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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市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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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市井

眼前的景象, 與他想象中歷經戰火、或許仍帶著硝煙味的羅浮街市截然不同。

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,小販的叫賣聲夾雜著孩童的嬉笑, 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,勾勒出一幅鮮活而平和的市井畫卷。戰爭的創傷似乎被這旺盛的生機悄然撫平, 只留下些許不易察覺的堅韌底色。

這是他來到羅浮後, 第一次真正走入它的“血肉”之中。這份過於真實的喧囂與溫暖, 竟讓他有瞬間的恍惚, 仿佛時光倒流,夢回千年前那個同樣熱鬧、最終卻化為焦土的蒼城巷口。

或許是他駐足凝望的時間稍長, 一旁食攤上機靈的夥計已然熱情地招呼上來:“這位先生, 趕路辛苦啦!來碗熱騰騰的豆汁兒?咱家的豆汁兒最是地道, 清熱解乏!”

豆汁兒?那標志性的、愛者極愛憎者極憎的發酵氣味隱約飄來。洛陽立刻回神, 敬謝不敏地擺手:“不了不了,多謝。”腳下不著痕跡地向旁邊挪開一步。

這一退,恰好退到了另一個小攤前。一位頭發花白、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守著兩只熱氣騰騰的木桶,見他過來, 笑瞇瞇地問:“客人,趕巧了,剛出鍋的豆腐佬, 熱乎著呢,來一碗?”

豆腐佬……熟悉的名稱勾起了更遙遠的記憶。洛陽看了看那清澈的豆花和旁邊擺放的配料,點了點頭:“要一碗。”頓了頓,又補充道, “要甜口的。”

老婆婆一邊利落地拿碗, 一邊勸道:“甜口的好, 清甜。不過客人, 真不嘗嘗鹹口的?如今咱羅浮的年輕人,可愛這個了,鮮香鹹辣,滋味足!”她指了指旁邊那鍋色澤濃郁、香氣撲鼻的鹵汁,“我這鹵汁可是祖傳的方子,海帶、蝦皮、黑木耳……熬得透透的,保準你吃了忘不了!”

洛陽看著那鍋內容豐富的鹵汁,依然堅定地搖頭。

老婆婆像是替他覺得可惜,嘆了口氣:“唉,年輕人,別這麽古板嘛。到了哪兒就得嘗嘗哪兒的味兒,這叫入鄉隨俗!總守著老習慣,多沒意思。”

“甜口的,”洛陽不為所動,只問,“賣不賣?”

老婆婆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弄得有些沒轍,略帶幽怨地從另一只桶裏舀了一勺煮得爛熟的蜜紅豆,澆在雪白的豆花上,還不死心地最後問了一句:“真……真不要鹹口?就嘗一口?不好吃不要錢!”

洛陽卻看著蜜紅豆,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要求:“麻煩您,給加點桂花蜜吧。”

“……”老婆婆這下是真有點氣了,大概沒見過這麽“挑剔”又固執的客人。她終於不再多話,默默從一個小罐裏舀了半勺金黃的桂花蜜淋上,將碗往他面前一推,“給!甜掉牙可別怪我!那邊有座兒,自己端過去吃!”

洛陽也不介意,付了錢,端起那碗瑩白點綴著紅豆與桂花的豆腐佬,尋了個角落的矮凳坐下。

豆花香滑細膩,入口即化,蜜紅豆的甜軟與桂花蜜的馥郁恰到好處地融合,溫熱的暖意順著食道滑下,熨帖了肺腑,也勾起了更多屬於故鄉、屬於平靜歲月的朦朧滋味。

他吃得認真而緩慢,仿佛在進行一場小小的、私人的儀式。

一碗見底,他放下粗陶碗和木筷,正欲起身,敏銳的感知卻捕捉到了夜色中一絲不同尋常的流動——遠處巷口,原本松散的雲騎崗哨似乎有了細微的調整;更隱蔽的屋脊暗處,屬於精銳的、極其收斂的氣息在悄然增加、移動。

此時,他按了按胸口,金色的陣法暗紋在隱隱扭動。

如同平靜湖面下,暗流開始湧動。

看來,景元已經發現他離開了。

洛陽收回目光,臉上並無意外或驚慌。他將碗筷輕輕放回老婆婆的攤邊,對著還在生悶氣的老婆婆微微頷首,算是道別,隨即轉身,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金人巷更深、更錯綜覆雜的陰影之中,如同滴入墨池的水,瞬間失去了蹤影。

而羅浮夜晚的網,正在他身後,無聲而迅速地收緊。

洛陽悄然轉出金人巷,正待探明方向,一個洪亮的嗓門忽然在身邊響起:

“哎喲餵!”

一位推著改裝三輪車、褲腳還沾著油的大叔猛地剎住車,湊近兩步,瞇著眼上下打量洛陽,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奇:“小夥子,你……你長得咋這麽像工造司的應星師傅呢?這鼻子眼睛,活脫脫一個模子!”

洛陽心中一凜,面上卻不顯,只微微側身,露出一個略帶靦腆、合乎“初來乍到年輕人”身份的禮貌笑容:“您說的是應星師傅?那應該是我二大爺。我剛從老家過來,正想著去探望他老人家。”

“嘿!我說呢!”大叔一拍大腿,臉上的驚奇化作了然與更濃的熱情,“像!太像了!簡直跟應星師傅年輕那會兒一個樣!怪不得瞅著眼熟……你是來找他?那巧了,我正好要去工造司那邊送點零件,順路捎你一程?那地方彎彎繞繞,生人不好找!”

“多謝您的好意,不過不用麻煩了。”洛陽婉拒道,“我想先到街上轉轉,給家裏長輩和兄弟姐妹挑些羅浮的特產當作禮物。”

“哎呀,客氣啥!”大叔不由分說,已經利落地把三輪車後鬥裏雜亂的零件歸置到一邊,空出個位置,熱情地拍著車板,“上來上來!買禮物?那我更熟啦!哪家實惠,哪家貨真,門兒清!應星師傅以前可沒少幫我們這些街坊鄰居的忙,修個工具、改個零件,從不推脫,面冷心熱著呢……正好,路上我給你說道說道!”

他嗓門敞亮,態度不由分說,那份底層市井特有的、不容拒絕的熱忱,讓洛陽一時竟難以強硬推辭。略一沈吟,他便道了聲謝,依言上了車。

三輪車吱呀呀地重新啟動,穿行在逐漸恢覆夜生活的街巷中。

大叔果然是個話匣子,一路上嘴就沒停過。從他絮絮叨叨的講述裏,一個與“飲月之亂”卷宗中記載的、或是洞天裏那個決絕封印倏忽的“應星”截然不同的形象,逐漸鮮活起來——那是街坊口中手藝精湛、不茍言笑卻總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老師傅;是會在深夜替趕工的匠人默默修好關鍵工具的沈默好人;是偶爾路過小吃攤,會被老板娘硬塞兩個剛出鍋的瓊實鳥蛋的熟客……

洛陽安靜地聽著,目光掠過車外流光溢彩的店鋪、吆喝的小販、攜手而行的路人。

戰火的痕跡正在被迅速修補,生活如同堅韌的藤蔓,再次纏繞上這座古老的仙舟。

仙舟羅浮,不止有將軍、龍尊、劍首,更有無數這樣鮮活的、充滿煙火氣的生命與故事。而他體內沈睡著的那位“應星”,也曾是這蕓蕓眾生中真實的一員。

這份認知,讓他心頭湧起覆雜難言的感慨。

當然,他並未放松警惕。眼角餘光早已捕捉到,隨著三輪車的移動,前後街巷中,有幾道訓練有素的身影在不遠不近地跟隨、交替,如同無聲收緊的網。雲騎的效率很高,他的行蹤已然暴露。

但他並未急著下車。直到熱心的大叔在一處岔路口停下,指著前面燈火通明的商業街,如數家珍地介紹了幾家口碑老店,再三叮囑他“別被宰了”,並送了他一個熱乎乎的團雀鳥蛋之後,洛陽才再次鄭重道謝,翻身下車。

趁著大叔低頭整理工具的剎那,他將一疊足夠支付這趟“導游”和“車費”還有餘的信用點,輕輕塞在了車座墊布的夾縫裏。

“大叔,多謝您,再見。”他微笑著道別,轉身匯入人流。

然而,就在他即將拐入一條相對僻靜巷弄的瞬間,前方陰影中,數道披甲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,堵死了去路。兩側屋檐上,也有輕微的甲片摩擦聲傳來。為首的雲騎小隊長踏前一步,右手虛按腰側劍柄,聲音沈穩而不失禮數:

“這位先生,景元將軍有請,請您隨我們回去。”

被圍在中心的洛陽停下腳步,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年輕而堅毅的面孔。他搖了搖頭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
“已經走到這裏了……哪裏,還有回頭路可走。”

話音未落,他身形已動!並非沖向任何一個方向,而是如同鬼魅般向側後方滑步,精準地切入兩名雲騎因變換陣型而產生的、瞬息即逝的微小空當。他沒有動用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,僅僅憑借千錘百煉的貼身步法與時機把握,如同一尾游魚,就要從合圍的縫隙中滑脫。

他的意圖清晰無比:不傷一人,只求脫身。

等他擺脫了那一隊雲騎的糾纏,如同投入深水的影子般融入錯綜覆雜的昏暗小巷,正待繼續向流雲渡方向潛行時,巷口拐角處,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視線。

那是個年輕的雲騎士兵,甲胄在巷口漏進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,臉上的表情卻與這身裝備截然相反——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訝、猝然遭遇的慌亂,以及一種更深層的、源自不久前記憶的……畏懼。正是曾在幽囚獄外圍,試圖攔截他卻反被輕易制住的那個小雲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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